西江之畔，暮色四合，晚风拂过露天讲堂，文学的声音在山水天地间回荡。没有围墙，没有讲台，只有江风、落日与一群热爱文学的人。

11月8日，鲁迅文学奖得主、广东文学馆馆长王十月以《总有微光照亮》为题，在云浮云安区都杨镇湾边村云帆公园西江边，与本土作家及文学爱好者面对面交流写作心得。

微光何来：文字的力量不必如炬火

讲座开篇，王十月谈起“总有微光照亮”这个题目的由来。这个题目，来自他2008年发表的一篇散文。

1998年，王十月在老家搞养殖亏了本，欠下一屁股债，从湖北石首到了佛山南庄找活路。南庄是珠三角的工业陶瓷重镇。他后来在文章里写：整个南庄的天空和大地、工厂和河流都被涂抹成了灰褐色，树上也浮着一层厚灰，连打工者的衣服和脸色也是灰色的。

灰扑扑的日子里，有几个“可爱的姐妹”。是她们身上的一点亮，让他从那时起学会怀着感恩流浪，学会宽容，学会打开自己紧闭的心。这篇散文发表后登上散文排行榜榜首，被数十种选刊转载，在他写这篇文章之前，报纸上很少见到“微光”这个词。文章发表之后，它成了一个被反复使用的短语，如今《文艺报》一个新大众文艺作品栏目便以“微光”命名。

“我们每一个人对他人的照亮，很难像正午的太阳那样当头照耀。一个作家的文字，是否有那么大的能量，去完整地照亮另一个人的人生？非常难。”王十月说，“但不能因为难，就轻视我们笔下的写作。哪怕只有三五个人读，只要有读者读到，就有可能影响他——你的文字的力量，就是一缕微光。”

他援引鲁迅先生的话——“愿中国青年都摆脱冷气，只是向上走……有一分热，发一分光，就令萤火一般，也可以在黑暗里发一点光，不必等候炬火。”王十月说，鲁迅的文字照亮了整个中国人的现代性，那是炬火；而更多写作者能做的，是萤火，“倘若有了炬火，甚至出现了太阳，我们欣然消逝，也毫无怨言。”

扛着农耕文明的锄头，闯进了数字时代

讲座中，王十月抛出他近年来反复思考的核心命题：今天作家面临的最大考验是什么？——“是我们作家扛着农耕文明的锄头，一下子闯进了数字时代。”

他举例说，AI一年之内就把科技变革推到面前，豆包一秒钟能生成八首仿杜甫风格的七律，“写得比大多数诗人都要好”；过去写离别有“渭城朝雨浥轻尘”的离愁别绪，今天视频通话三小时、高铁飞机当日达，“你再写一个人离别后多么思念，读者不相信你”；甚至“人”的定义本身也在动摇”……

“这一切都对写作伦理提出了挑战。”但正因如此，有些东西变得格外珍贵——“此时此刻，我们每一个人内心的感受，是AI不能替代的。不管科技怎么发达，没有人能够替代我的独特性。”

面对挑战，他回到中国哲学的传统中寻找答案，引用电影《一代宗师》中“见自己、见天地、见众生”的武学境界，指出文学无非解决三个关系：佛家讲人与心的关系，道家讲人与天地的关系，儒家讲人与人的关系。而小说最基本的要素，是写人与人之间关系的变化。

他以刘震云《一句顶一万句》为例，复述了小说中私塾先生的故事：一个不善言辞的先生，唯一能说得上话的是八岁的女儿“灯盏”。女儿淹死后，他整夜整夜在外面走，无法排解。直到几个月后，他在窗台上看到女儿出事那天咬了一半的饼，嚎啕大哭一场，从延津走到包头，又从西安走到宝鸡，才终于在一处安下家来。“他写的是我们跟内心的孤独斗争、排解的方式。写的就是活生生的我们每个人跟自己的关系。”

写作不难：忠于此刻的观察与表达

“写作其实没有那么复杂，也没有那么高深。”王十月说。他讲了两个故事。一个是北京外卖女骑手王晚，在他的鼓励下把跑外卖的生活写下来，发表在《作品》杂志，后来出版单行本，拿了豆瓣年度好书等奖项。“她解决的就是她跟自己的关系的问题。”另一个是禅宗公案：有人问禅师禅是什么，禅师说“饥来吃饭倦来眠”；有人问诗人诗是什么，诗人说“眼前景致口头语”。“大漠孤烟直，长河落日圆”“枯藤老树昏鸦，小桥流水人家，古道西风瘦马”，无非是把眼前看到的、内心感受到的，准确地表达出来。

王十月提到毕飞宇的话——过了40岁以后，越来越觉得对一个作家来说最重要的才华就是情怀。情怀决定你去关注什么、发现什么、书写什么。杜甫写“三吏”“三别”，写的是他的时代；而《赠卫八处士》里“夜雨剪春韭，新炊间黄粱”“昔别君未婚，儿女忽成行”，记录的是与老朋友的一次会面，却写下了整个时代。“人诗互证。只有这样的一个人，才能写这样的诗；这样的诗，也就是这样的人才能写出来。”

讲座尾声，王十月讲了一个自己记了近二十年的故事。多年前的全国青创会期间，他在酒店大堂“孤魂野鬼一样溜达”，被顺嘴叫去吃饭，主桌上有洪清波、阿来、麦家、苏童等。麦家当时提出困惑：茅奖拿了，书也畅销，征服了评委也征服了读者，但好像没有征服同行，同行觉得他是通俗小说家。洪清波说了一句话，王十月记到今天：“麦家啊，你小说中间写的人，都是一些有特异功能的人、天才，他们遇到的问题是我们日常生活中遇不到的。但你去看托尔斯泰、陀思妥耶夫斯基，甚至鲁迅，他们笔下的人就是我们身边的普通人，他们遇到的问题、困惑、困境，就是我们今天普通人所有的困惑和困境。”

“伟大的作家写的都是普通人所遇到的困境，是用普通人的方法在面对这个困境。”王十月把这句话送给了云浮的写作者和读者，鼓励大家用人们习以为常的方式，去书写普通人的困境。

暮色渐深，江风未歇。讲座结束后，王十月化身“主持人”，把一起参加活动的几位作家请到台前，与现场文友互动交流。人群围拢，话筒在作家与读者之间传递，江声轻下去，暮色里只剩说话声和偶尔的笑声。开场时他说：“我希望今天的讲座，在听到这场讲座的朋友们心中，能够是那么一缕小小的微光。”

此刻，这缕微光有了具体的模样——是提问与倾听之间忽然亮起的眼神，是江边迟迟不肯散去的人，是文学在天地之间留下的、细小而持久的回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