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0月22日早上，广东白云学院体育馆，校篮球队早训。球场人影晃动，一片球鞋摩擦地面的“唰唰”声。中间那块场地上，对抗训练满满的“实战”氛围。

球队中的张家城确实有点“不一样”——球衣里还穿了一件长袖内衬。其他球员都是无袖篮球服，露着壮实的胳膊。张家城跑位、接球、投篮，右袖管随着动作自然地协调配合，不细看，还以为他用双手打球。

6年前，在珠海的一场比赛中，张家城左手运球，快速左右变向，晃过防守球员切入、上篮，皮球应声入网。这个场景被发上网，让很多人认识了这位广东云浮的“独臂篮球少年”。

6年了，当年的青涩少年，已成为一名青年大学生。张家城今年秋入读广东白云学院，学社会体育指导与管理专业，近期入选学院篮球队。

记者和张家城见面打招呼，眼前的他肤色微黑，腿部肌肉虬结。在长达近6小时的跟拍采访中，他如陪同老朋友一样，全程不厌其烦、谦和坦诚。记者穿插着和他聊他“被看见”后的6幕“经典场景”，来回望他6年的成长路。

第一幕：视频走红，偶然与必然

云浮市云安区高村镇，四面环山，清澈的深步河穿镇而过。小时候，张家城也会去玩水。6岁那年，他失去了右臂。后来，他变得喜欢有空就窝在家里玩手机游戏。

父母的担忧写在脸上。“阿城，你要多点走出去，和朋友们玩玩啊。”张家城最终放下了手机，接受父母安排，参加了好几个课外培训班。

“其实不止篮球，还有乒乓球、羽毛球之类。”张家城微笑回忆。这份不经意间的微笑，隐含他对父母小心翼翼的爱的事后“回应”。“不过最后我发现自己最喜欢篮球。”

△资料图 年少时的张家城

皮球弹到手上，那种神奇的触控感，令张家城入迷，哪怕别人投来异样的眼光。他“发疯”一般苦练球技，为的是要证明“能和别人一样”。那个时期，母亲说，篮球就如他的命根子一样。

2020年5月，珠海那场球赛，他受邀参加，父母考虑再三也同意了。张家城在中场休息时被邀上场，和几个专业运动员单挑。他娴熟的运球、快速的变向、精准的投篮，惊艳全场。有人把这段拍了下来。

视频传到网上之后，“看见”他的不但有普通人，有媒体记者，还有万里之外的NBA巨星斯蒂芬·库里。6月4日，库里在微博发了一条“寻人启事”：“这位孩子是谁？帮我找到他！坚持做你自己，并不要让别人说你不行。”

这条微博，张家城回复了。一个山区乡镇的初中生，和世界著名的球星，这个巨大的反差竟然“碰撞”在一起，世界有时候就这么“玄妙”。

“其实也不是外人想的那样‘惊天动地’吧。”张家城回忆，当时正好有记者采访他，在记者的帮助下，他回了信息，后来拍了一段视频，回应自己的篮球偶像。他还补充说：“太意外了，当时完全反应不过来这意味着什么。”

后来，传播持续发酵，带来了“泼天”的流量。张家城，可以说被世界看见——独臂少年，热爱篮球，还玩得很“溜”。

那时候他大概还没有意识到，“被看见”这件事，会把他带向一个他完全没有准备好的世界。

第二幕：CBA开球，不知道该站哪

张家城走红之后，几乎成为篮球运动独特的“标签”，很多赛事都乐意邀请他出席活动，比如为球赛开球。

人们印象最深刻的“名场面”，是6年前为CBA开球。

2020年6月20日，CBA复赛首日，东莞银行篮球中心。张家城穿着广东队全队签名的球衣，牵着杜锋的手走进球场，为开赛跳球。

这个场景很多人看过。一个从乡镇水泥地球场走出来的13岁孩子，站在中国最高级别的职业赛场上，放谁身上都“恍如做梦”一般。

现场报道写他“略显紧张，但脸上仍带着外界熟悉的坚毅表情”，也有媒体说他“神情茫然，完全不知道自己应该走到什么位置”，是裁判上前引导，他才完成了那次抛球。

“今天你重看现场报道视频，是不是还会有点尴尬？”对记者的追问，张家城下意识地挠挠头，说：“还好吧，我那时候还是个没怎么见过世面的山区初中生，确实有点懵懵懂懂。”

“见到了很多平时在电视上才能见到的球星，其实内心还是有点暗暗得意。”很快，张家城就恢复了轻松的表情。

第三幕：流量来了，机会与选择

“被看见”之后，更多的门打开了。2020年9月，篮网老板蔡崇信寄来一件欧文的11号球衣，邀请他疫情结束后去纽约，在巴克莱中心的中场环节一展球技。张家城拍了回应视频，说“非常开心”，想跟欧文单挑，请他指导控球。

赴美行程终未能成行。现在回想起来，张家城依稀在语气里透露出一丝丝遗憾，但真的只有一点点。

球衣是张家城收的，来自一个快递。“就是一件普通球衣，码数也大了点，所以我没穿过，现在还保留着。”

为何不穿出去？张家城说，自己不是“称叻”的人。在云浮，“称叻”有炫耀、虚荣的意思。不“称叻”，好像也不全是。

6年前，“泼天”的流量，给张家城带来了无数普通人难以想象的“机遇”和“空间”；换个角度来说，也带来了人生路上的种种“诱惑”。

张家城父亲张北海那个时候说过一句话：“孩子喜欢篮球他将会全力支持，但希望他先把学业完成。”这个家庭在流量最汹涌的时候，做的选择不是“抓住机会”，而是“先把书读完”。

“其实父母一直都很尊重我的选择，我也曾经去尝试过其中的一些路子。在初三那年，有一天我突然想到，我总不能困在一个小天地里，也不想做随波逐流的无根浮萍，我要去读高中、考大学，凭自己的本事走出更广阔的天地。”张家城说。

说这些话时，张家城特别认真。

第四幕：高中与高考，低谷不在视频里

2022年秋，张家城如愿踏入高中校园，就读于云浮市邓发纪念中学。

公众看到的张家城，几乎都是“高光切片”：运球视频、CBA跳球、库里回复、NBA邀约等。但真正塑造他的，或许是那些没有镜头的日子。

高一那年，他在外出比赛中左膝前交叉韧带断裂。张家城自己用“艰辛”形容这段经历，“一度以为自己的篮球生涯会就此终结”。康复用了一两年，期间还休学了一年。等到他重新站上球场，高三已经压过来了。

术科考试和文化课备考撞在一起。“我并不是很有天赋，当时做了很多努力，却感觉始终追不上别人的步伐。幸运的是最后成功过线。”他曾在接受媒体采访时这样说过。

“你说追不上别人的步伐，是不是意味着你重新评估自己？”对记者现在的这个问题，张家城轻轻点了点头，用平静的语气说，其实上高中时就慢慢意识到了。

然后他说起自己的“篮球梦”：“开始的时候，真的想成为一名职业球员。”

在高中的体育生训练队，张家城接触了严格的身体素质测试标准，对“天赋”有了更客观又更直观的认识。“刚开始术科专业训练，我100米跑13秒多；术科高考也才跑出12.25秒。”

高考体育术科100米跑，男子满分是11.48秒。12.25秒也就刚到“及格”线。

“以家城上高中时的术科素质，离术科上线距离还相当远。”张家城高三体育教练黄汉锋说。但黄汉锋欣慰的是，“家城真的很懂事，勤奋、刻苦，完全不用担心管理问题。”

高速跑时，独臂对平衡能力、躯干控制等的影响，只有专业人士和经历者才懂。百米跑从13秒多跑进12秒多，黄汉锋知道张家城有多么不容易。

术科专项考试，张家城拿到了74分（满分75分）；术科总分222分，过本科线。

“高一时立志考北京的高校，高二希望能上公办本科，到高三时觉得上本科就万幸了。”张家城这样调侃自己。现在他和同学还会拍一些“搞笑段子”视频。

第五幕：出演电影，自有本色

在广东白云学院接受采访的这半天，张家城一直乐意坦诚相待，语气基本都很柔和平静——确实缺少点体育生常有的爽朗与热烈。他说自己是个内向的人。

2024年，电影《我，就是风！》上映，张家城演自己。当时导演潘钧对他的判断很准：“他有着‘明知道不可为而为之’的精神。”

内向，在张家城呈现出来的表情和行为，大部分人都能感觉到，但深一层观察，这个“内向”肯定不是全部。

△张家城拍摄电影《我，就是风》剧照

“演自己，到底难不难？”张家城对银幕里的自己还是比较满意，他回应记者：“电影确实有它的门道，可能经常要有情感张力，比如演情绪崩溃时的放声大哭，其实我生活中不会这样。”

说这些的时候，张家城还有点小小的自豪。

采访中，全程没有感受到他曾演过电影，但又感觉他确实少了“青涩”味。比少年老成，比成人纯真，他说，其实内心敏感还会有。

第六幕：大学篮球队，新的梦想

在广东白云学院体育馆训练场上，张家城和往常一样认真刻苦。球场边，广东白云学院体育学院院长崔曼峰也在看球队训练。球队即将赴韶关参加广东省大学生篮球联赛。

开学一个多月，张家城通过选拔进入校篮球队。崔曼峰表示：“按照统一训练计划安排张家城参与队伍训练，结合他的特点提供针对性指导。”不特殊照顾，也不刻意回避。

崔曼峰指导张家城

崔曼峰对记者说，他经常叮嘱张家城，“你的第一身份应该是广东白云学院的学生，第二身份是校篮球队队员，第三才是有一定名气的‘励志青年’”。

张家城说想考取体育教师资格证，长远计划是成为一名篮球教练或者体育老师。这是张家城的“新梦想”。

“我确实有想过做职业球员。6年走过来，我也在不断认识自己，我觉得自己最起码要做一个踏踏实实、自食其力的人。”张家城说，“我的‘职业梦’，说不定将来可以由自己的学生来实现呢。”

从少年时的热血篮球梦，到现在想“回归”一名“普通工作者”，张家城说，有点遗憾，但这样也很好。在记者看来，张家城这6年走过来，值得一句“666”！

尾声

在训练场，崔曼峰在场边不时地喊一句：“家城，刚才那个球下身力量不够！”“家城，姿势要放松！”“家城，主要靠食指发力！”

这个画面，和6年前那个刷屏的视频之间，隔着一个少年“被看见”“被定义”、再一点点把自己还原成普通人的侧影；也是很多人默默关心、支持、托举勇于追梦者的一个例证。

崔曼峰，一位“外冷内热”的睿智师者长者。他说，自己经常给张家城“泼冷水”。而张家城在谈起自己这位导师时，是敬重。

这6年，是张家城不断蜕变的6年。但张家城身上体现的那种“刚健朴实、向上向善”的精神气象，一直没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