百味园 | 腊月如蜜
进了腊月,风里的寒意还带着劲,却悄悄掺了些甜香。就像刚从蜜罐里捞出来的糖块,凉丝丝的外皮裹着醇厚的甜,这便是腊月独有的味道。奶奶总说:“腊月是年的引子,藏着一年最浓的甜。”这份甜,不在精致的糕点里,而在烟火缭绕的灶间,在阳光洒满的庭院,在邻里间的笑容里。
腊月的甜,最先从灶膛里冒出来。天刚蒙蒙亮,母亲就起身忙活儿,土灶里的火苗舔着锅底,把大铁锅烧得滚烫。她要熬一锅麦芽糖,这是腊月里必不可少的。金黄的麦芽浆倒进锅里,加足量的冰糖,母亲握着长木勺,顺着一个方向慢慢搅动。“搅慢些,火要匀,糖才够绵甜。”母亲的声音混着锅里咕嘟咕嘟的声响,格外安稳。我趴在灶边,看着麦芽浆渐渐变得黏稠,颜色从浅黄变成琥珀色,一股浓郁的甜香漫出来,钻进鼻子里,让人忍不住咽口水。熬好的麦芽糖盛在粗瓷碗里,放凉后凝成硬块,我和弟弟就用小锤子敲一小块含在嘴里,甜意在舌尖慢慢化开,连牙齿都沾着香。
庭院里的阳光,把腊月的甜晒得愈发醇厚。母亲会把秋末收的棉桃铺在竹席上,让阳光把它们晒得开裂。我和弟弟蹲在旁边,比赛着掰棉桃,胖乎乎的棉絮从裂开的桃壳里钻出来,雪白雪白的,沾着阳光的温度。父亲则在屋檐下搭起竹竿,把腌好的腊肠、腊肉挂上去。暗红色的肉条在阳光下泛着油光,油脂慢慢渗出来,滴在地上,把空气都浸得香甜甜的。偶尔有麻雀落在竹竿上,啄几口散落的碎肉,被我们一哄而散,扑棱棱的翅膀声,也成了腊月里甜美的点缀。
午后的时光最是悠闲。母亲坐在庭院的石凳上纳鞋底,针线在厚厚的棉布间穿梭,指尖被顶针磨出了浅浅的印子。竹篮里放着刚炒好的瓜子、花生,还有浸在糖水里的蜜枣。阳光洒在母亲的头发上,银丝闪闪,她时不时抬头看看竹竿上的腊肉,又看看在一旁追逐打闹的我们,嘴角挂着温柔的笑。奶奶坐在旁边剥蒜,剥好的蒜瓣白白胖胖,要用来腌腊八蒜。“腊八蒜要腌透,才会又脆又甜。”奶奶一边说,一边把蒜瓣放进玻璃罐里,倒上陈醋,再撒一把冰糖。阳光透过玻璃罐,把蒜瓣映得透亮,仿佛已经提前染上了过年的喜庆。
街巷里的甜,藏着浓浓的年味。腊月的集市比往常热闹了数倍,卖春联的、卖年货的摊位挤得满满当当。我拉着母亲的手,兜里揣着刚买的糖球,咬一口,酸甜的滋味在嘴里散开。路过邻居家,王婶把刚蒸好的枣糕递出来:“刚出锅的,甜着呢!”热气腾腾的枣糕咬在嘴里,软糯香甜,带着红枣的醇厚,这是邻里间最质朴的甜。
临近年关,家里的甜香愈发浓郁。母亲开始蒸馒头、炸丸子,灶间的烟火没断过。馒头要蒸得暄软,里面包着豆沙馅;丸子要炸得金黄,咬开后外酥里嫩。父亲则忙着挂灯笼,把庭院装点得红彤彤的。夜里,一家人围坐在火塘边,火塘里的木炭烧得正旺,把屋子烤得暖融融的。母亲端来一盘刚炒好的糖花生,父亲打开一瓶米酒,我们聊着天,吃着零食,甜香混着酒香,在屋子里弥漫。窗外的寒风呼呼地刮,屋里却暖得像浸在蜜里。
后来在城里过年,总觉得少了些腊月的味道。去年腊月回乡下,刚进院门,就闻到了熟悉的甜香。奶奶看见我回来,笑着递过一颗蜜枣。含着蜜枣,甜意在舌尖散开,忽然明白,腊月的甜,从来不是单一的味道,是麦芽糖的绵甜,是腊肉的咸甜,是邻里间的暖甜,是一家人团圆的香甜。
夕阳西下,晚霞把天空染成了橘红色。庭院里的竹竿上,腊肉还在静静晾晒;灶间的锅里,还温着熬好的麦芽糖。风里的甜香愈发浓郁,把整个腊月都浸得暖暖的。原来腊月如蜜,这份甜,足以抵御冬日的严寒,足以填满心底的空缺。它藏在岁月的肌理里,刻在记忆的深处,岁岁年年,温暖着我们的时光。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