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江之韵 | 又是一年中秋时
院子里,桂花又开了,我却再也看不到母亲在树下忙碌的身影了。
院子里有三棵亭亭如盖的丹桂。每到中秋节前,母亲就会在树下忙着采桂花。在桂花树下铺上一层塑料布,挥起竹竿,轻轻地敲向开得泼辣的繁花。桂花一朵朵应声而落,就像下了一场金色的花雨。
我们兴奋地挎着小竹篮,跑到塑料布上争先恐后地拾桂花。我们是在拾桂花吗?恐怕我们自己都不相信吧。一个个仰着头,盯着洋洋洒洒落下的桂花,享受着它们在脸颊上淘气轻吻的感觉,还期望它们再来得更猛烈一些。
我们蹦来跳去,母亲宠溺着我们,并不呵斥,只是温声地提醒我们:“慢一些,慢一些,别摔了啊。”而她的眼睛却始终盯着桂花,寻找着花多的地方下竿,还小心翼翼地,唯恐伤了桂花。
桂花打下来之后,母亲把它洗净晾晒,还用心地将褐色的小花萼挑出来。母亲的手尽管长着老茧,但是灵活异常,钳花萼的动作又快又准,没有一点拖泥带水。桂花晒干,母亲就将它放进一个透明的玻璃瓶里。
酿酒是母亲的绝活。糯米洗净,放在水桶里泡上两三个时辰,再放在蒸笼里蒸熟。糯米饭要蒸得恰到好处:撮在两指之间,既不能太硬,也不能太软,有点弹性为上。糯米饭经冷水冲洗之后,沥干,倒进瓮里,加上母亲自制的酒曲、白糖和桂花,搅拌均匀,做成酒胚。稍微加一点凉开水之后,用一块塑料纸密封起来,放在阴凉的角落里发酵。
在时间的沉淀下,甜蜜在慢慢地酝酿。三五天后,母亲揭开塑料纸,将酒酿倒入细筛中,淋上凉水,用手细细地搓米。过滤掉米渣之后,再将过滤的稠酒倒入锅中烧开,再加入白糖和桂花,装进瓷坛里,桂花酒就做成了。
母亲穿梭着,忙碌着,但表情柔和而明媚,嘴角隐隐地还挂着不易察觉的微笑,我们则一个个候在旁边翘望着,等待着。
“桂子月中落,天香云外飘。”桂花酒琥珀色,醇厚而绵和。初入口,有着淡淡的甜;旋即,涌来微醺的酒气;最后,酒的辛辣与桂花的香甜融合,只剩下满口绵软沁甜,经久不散。
中秋节前,母亲在桂花树下忙着酿桂花酒,而中秋夜才是压轴戏。
我们在桂花树下的圆桌上摆上瓜子、花生之类的干果和各种水果,诸如:柚子、枣子和石榴……它们都寓意着团团圆圆,而梨是绝对不能上桌的——梨,离也。这不是给自己添堵吗?当然,应节食品月饼更是必不可少的!
月上柳梢,碧空如洗,院子里也亮堂了起来。母亲庄重地把月饼、石榴和酿好的桂花酒等摆到茶几上,双手合十,低头默诵,虔诚地向月神祈祷。我看看她,又抬头看看月亮——月华如水,笼罩着她,圣洁而恬静。那一刻,我相信,她正在和月神说着神圣而严肃的话题。
拜月之后,我们每个人都会从母亲手里拿到一块自己的月饼。欢天喜地的,我们小口地咬着,品味着,觉得它是世界上最美味的东西。
父亲坐在圆桌旁,一边喝着母亲酿的桂花酒,一边打着拍子,得意地哼着《天仙配》的选段。母亲则陪着我们在茶几旁吃月饼,嗑瓜子,说着那永远也不老的嫦娥奔月、吴刚伐桂的故事。
母亲兴致来了的时候,就会把我们剥下来的柚子皮收拢起来,用针线把柚子皮缝成碗状,里面放上蜡烛,用一根竹丝挑着——这就是柚子灯。
柚子灯比南瓜灯明亮多了,小巧多了,打着它,一晃一晃的,灯光忽大忽小,忽明忽暗,很有诗情画意。
灯笼炫耀完了,我们就跑到打谷场上捉迷藏。稻草堆一个连着一个,就是埋伏的最佳场所。我们在里面跑啊,叫啊,笑啊,闹啊,连天上的星星都开心起来,对着我们挤眉弄眼呢。
又是一年中秋夜,又是月上柳梢头,我却再也看不到母亲的身影,再也喝不到母亲酿的桂花酒了。
每每看到他人在中秋夜一家人团团圆圆,欢笑晏晏,就会特别思念母亲。如果母亲还在,那该有多好啊。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