前段时间，云安文联、云安作协举办了一次白石采风活动。这是我初次参与白石主题文学采风，欣然前往。此行一站，是远航酒业的白石酒厂——广东云浮九江酒厂有限公司。

广东的九江双蒸酒久负盛名，自清道光年间肇始，两百年深耕岭南，是老广餐桌与厨灶间常见的米酒。昔年珠西诗群曾组织去南海九江镇的远航酒业总厂采风，我因故错失，心底留有遗憾。得知南海帮扶云安，分厂落户白石，此行便满怀期许。

白石镇地域原称“三岭堡”，多低海拔丘陵和石山。时序重阳，车子沿连绵起伏的乡道穿行，眼前不时有堆叠的石山飞驰而过。掠过翻涌金浪的稻田，穿过连片木薯地，视野豁然舒展，一座现代化厂房默然伫立。厂区内储酒罐、发酵釜次第排布，管线凌空交错，整套自动化酿酒系统，洁净而富有工业秩序。恰逢周末厂休，我们不得进入厂房内，只沿外围缓步绕行，最后停在宣传展板前大略了解酒厂概况。它属于佛云协作重点项目，一期总投资5000万元，设计产能1万吨米酒，产品覆盖金装九江双蒸、配制酒、果酒等，2025年底试产。看到后面介绍说项目创新的联村发展机制，吸纳周边石底、西圳、云蹬三村集体经济入股，并提供了近150个生产岗位。不禁感慨，能给乡镇带来实实在在的收益，这才是一家老牌酒厂的责任与担当。这一个个数字背后，是无数“百千万工程”建设者合力托举结出的硕果。

此番白石相逢，又是止于门外，未能窥见酒厂酿造的内核。我与九江双蒸酒的缘分，始终留有一截空白。留白即是念想，如心中惦念的人事，时机未至，不必强求晤面。莫道相逢犹未及，来日自有酒香期。

离开九江酒厂，云安作协叶主席提议去参观一家白石本土的老牌酒厂，采风的老师们一致响应。车行转入白石圩镇，在一栋七层的私人楼宇前落定，门口一个赭色大酒瓮提示着目的地，“白石金元酒厂”几个白色大字，和一行“白石米酒，香飘万家，传统工艺，山泉水酿造”的广告语一并收入眼底。

白石米酒拥有近百年民间酿造传统，早年以家庭作坊为主，村民利用山泉、自种稻谷，古法酿造，自产自销或散装售卖，是云安地区颇具口碑的米酒产地。金元酒厂属于本土较早建成的私人酒厂之一，拥有“醇彩液”商标，属于广东小曲米酒。

酒厂老板朱金元与儿子早已在大堂恭候，父子二人曾先后任云安区政协委员，与同行的几位老师都是旧识，于是亲自带我们参观酒厂。一入产销区，未见米酒，先闻酒香。一股醇厚甜香漫入鼻腔，众人皆不自觉深吸数口。我心头忽而浮起陆游诗句的意境：“浮瓮社醅香出屋，登场秋稼穗盈车。”

我们的参观逆着生产流程而行，甫一抵达，便是最后的蒸酒冷凝工段。四五米高的蒸压反应釜矗立其间，蒸汽经由管道导入冷却罐，凝为酒液，再输送至储酒罐。拾级而上，二楼为发酵车间，三楼是蒸饭、糖化车间。小朱总一路引路，耐心解答一众文艺爱好者的提问：整套酿酒工艺含浸米、蒸饭、制曲、发酵、蒸馏。白石米酒全程生产周期三十五天，其中糖化三天，发酵长达三十二天。他掀开三楼正在糖化的不锈钢酒槽，浓郁的酒曲香气扑面而来，裹挟着一层诱人的奶香。奶白的酒醪表面，密布细密气孔，宛若万千游鱼同时吐出细碎气泡。小朱总介绍，糖化是至关重要的工序，直接决定酒口感是否绵柔甘润。我不由得叹服古人的智慧：不过蒸米拌曲，依时序、借地气发酵，便能酿出这般醇美的佳酿，这正是先祖在漫长岁月里实践得来的真知呀。

环顾四周，眼前的酒厂和我预想中的老式作坊截然不同。不再是陶坛陈放、地窖储酒的模样，而是一整套现代化工厂的设施与管理。车间不大，却完全按照食品企业要求布设，洁净通风，地面一尘不染。不锈钢糖化酒槽整齐列排列置，密闭的罐盖泛着冷亮的金属光泽；智能控温设备静静运行，平稳守护酒质。小朱总继续为我们讲解：这套工艺在古法基础上迭代升级，守住小曲米酒的传统内核，辅以现代化管控，实现规模化生产。我虽不通晓酿酒之道，心里却明白，传统与现代相融，才是产业长远发展的方向。

从产销区出来，采风团不少人手里提着酒厂出品的“醇彩液”，古朴陶罐、简约罐装样式皆有，酒精度涵盖三十、四十至五十多度。众人乘兴而来，满载而归，在厂门口合影留念，记下这一趟难忘的白石寻香之行。

中华酒文化源远流长，华夏酿酒之始，可上溯至万年前。杯中所盛，从来不是简单的酒液，而是心绪的抒放，是人情的牵系，是文脉的赓续，更是农耕文明沉淀下来的生活方式。快意之时，便可“浮三大白”；怅惘之际，亦有“酒入愁肠，化作相思泪”。寻常人家婚丧宴聚，总要以酒烘托氛围；商务相逢，常在觥筹交错、笑语闲谈间促成共识。文人尤爱杯中物，盛唐饮中有八仙，醉里落笔尽是锦绣篇章。“李白一斗诗百篇，长安市上酒家眠”“焦遂五斗方卓然，高谈雄辩惊四筵”，至今传为佳话。在农耕年代，有余粮可用来酿酒，便代表这一年五谷丰登，百姓安居乐业。因南北气候差异，粮产各异，酒品随之也不同：北方多产高粱酒，南方盛行米酒，西藏则出产青稞酒……民间流传有农谚：“重阳蒸酒，香甜可口”。《诗经·豳风·七月》也有载：“十月获稻，为此春酒，以介眉寿。”写的是西周农俗：秋日收稻后，十月投粮入瓮，冬藏春成，称春酒，可用以祈寿。这也是最早记述秋收冬酿的诗篇。先民的生存智慧，就藏在这一句句农谚、代代口传的歌谣之中。

二十年前看过一部TVB旧剧《酒是故乡醇》，剧中那句温柔箴言：“世间万事起落无定，唯有故土酒香，岁岁如故”，至今仍令我记忆深刻。剧里刻画的深山酒坊、古法甑蒸、山泉酿醇，道尽了乡土酿酒最质朴的真谛，好酒从不是刻意的雕琢，而是水土、时序与人心长久的沉淀。此次采风的白石镇亦是如此，一域衔三邑的山野腹地，清冽和谐泉流淌不息，万亩稻田随四季荣枯，岁岁稻穗沉弯，孕育出独属于这片乡土的酿酒底气。这里的先人守着一方山水，烟火朝夕不歇，让寻常五谷，在时光里淬炼出温润绵长的酒香。从旧时人家的小甑家酿，到如今民营企业持续壮大，龙头酒业落地生根，古法与新工艺相融升级，这缕跨越百年的酒香，从未因岁月更迭而消散。世间万千佳酿，各有风味，唯故乡酒最是入心，它藏着山野清风、田垄烟火，藏着乡亲们代代坚守的纯粹，也藏着所有游子念念归乡的深情。何必奔赴远方寻醇香，白石的泉有声，稻有韵，酒有魂，一杯醇酿，便是人间最动人的故乡浓。

回程路上，驾车的梁老师说起自浸米酒的趣事：兴致来时泡了一大坛药酒，尚未满月余便按捺不住心痒，借口“试味”开坛浅尝。几番试饮下来，药酒未成，先少了好几斤。同车诸位老师听得忍俊不禁，一位心急盼佳酿的鲜活模样跃然眼前。

来云浮定居三十年，我早已熟知本地人爱用米酒浸制药酒，既可养生，亦作日常。初到云浮时，我便栽过跟头。一次朋友小聚，主人捧出自浸的金樱子酒，入口微甜。听说度数不高，便多饮数杯，不料后劲汹涌，被送回家一觉睡到次日午后，所幸不曾失态。自此便长了记性：入口甘润的浸酒，万万不可贪杯。

一杯米酒，藏着云浮人的闲适心性。不必追逐名贵佳酿，一坛乡野水酒、几味山间草药，三两知己闲谈叙旧，便是人间好时节。三岭深处觅酒香，觅的是烟火，是乡土从容，是寻常岁月里淡淡的欢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