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世纪80年代，我们一家人挤在母亲教书的学校宿舍里，睡觉、做饭、吃饭、母亲办公都在这间屋子。虽然简陋，但很温暖。

那时候的教室都是一排一排的，左右均匀分布在校园两侧，中间甬路两旁种着笔直冲天的大杨树。小时候，母亲去上课时，没有人看护我，我就满学校跑着玩儿，一会儿围着杨树跑来跑去，捡树底下的树叶玩儿；一会儿被课堂上传来的歌声吸引，跑过去在教室门口听；一会儿又跑去母亲上课的教室听母亲上英语课，那时候我还没上学，个子矮，够不着窗台，就踮着脚、扒着门框往里看。母亲站在讲台上，手里捏着粉笔，眼神坚定自信，英语说得流利，声音不高，却很清亮，整个人好像会发光似的，和在家里系着围裙炒菜的样子完全不一样。我羡慕极了，也是那时我的心里便产生了想当老师的念头。

母亲师范毕业就回了村，教了一辈子英语，那时候学校缺老师，母亲一个人撑起整个年级的英语课，备课本写了一摞又一摞。我印象最深的，是她晚上备课的样子。家里那张办公书桌漆都掉了，灯光发黄，母亲坐在那儿备课。我会特别乖，趴在旁边目不转睛地看着母亲备课，书上的英文字母一行行整齐地排列着，虽然我一个也不认识，但觉得很漂亮。我尤其喜欢看母亲写教案，她神情严肃，笔下写出的那些英文字母圆润、均匀，仿佛开出朵朵小花。有时我也会拿一本母亲的英语书，像模像样地读起来，虽然不认识，但是我很想知道怎么读，也会忍不住问母亲：“妈妈，这些弯弯绕绕的是什么呀？”她笑了笑说：“是英文，等你长大后学英语就知道了。”我说：“真好看！我长大肯定能学会！”

那时候，我觉得能写出那么漂亮的字母、能站在讲台上把它们教给别人，是一件特别了不起的事。母亲大概没想到，一个小孩子趴在书桌边说的这句话，后来真的成为现实。

我见过母亲对学生温柔的样子，与对我调皮时生气的神情完全判若两人。学生来找母亲问问题，母亲总是很有耐心地讲解，还会鼓励他们：“这次听懂了，以后这样的题你肯定没问题的！”也有学生会在放学后找母亲谈心，母亲会放下手边的工作，领着学生到旁边的操场上，边散步边开导，直到学生眉头展开。母亲还会收到毕业的学生寄来的信件，从拿到信件到打开读完，母亲的眼眶渐渐发红，我忍不住问母亲：“妈妈，你怎么了？”母亲抬起头，似乎向我炫耀地说：“妈妈的学生，考上师范大学了，说长大了也要当一名英语老师！”看着为学生由衷地高兴的母亲，我觉得当老师是一件很幸福的事情。

母亲看完信，小心翼翼地折好放回信封，宝贝似的放进抽屉里，却在不经意间把什么东西种进了我心里。

多年后，我在填报高考志愿时，我所有的志愿栏填的都是师范大学。如今，我也站上了讲台，接过了母亲手中的那一份热爱。我终于明白，当年心底的那份向往，早已指引我，成为和母亲一样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