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江之韵|清明雨落,念父无期(散文)
又是一年清明至,思念总是不受控制地飘回去年8月9日的傍晚,那个我永远不愿回想,却又刻在骨血里的日子。我亲爱的父亲,一位走过88载春秋,当了40多年老队长、有着50多年党龄的老人,就在那一天傍晚6点36分,永远地离开了我们。他走得那样安详,那样从容。
接到大哥的电话,是父亲去世的前一周。大哥说,父亲突然发烧,烧到39度多。我们马上商量,让大哥迅速送父亲去医院治疗,顺便检查一下他还有没有其他的毛病。在医院打了两天点滴后,父亲的高烧退了,也没有其他的问题,只是父亲年事已高,各种器官都已经老化,医生建议出院静养为好。可刚回家两三天,大哥又来电话,说父亲又发高烧了,到当地诊所开了一点退烧药,但高烧仍然不退。父亲这么大岁数,估计这次比较危险。挂了大哥的电话,我放下手头的工作往家里赶。
8月7日深夜12点左右,当我们急匆匆赶到家时,看见父亲躺在床上,额头上还贴着退烧贴,呼吸声时高时低,还打着呼噜。见父亲睡着了,我们不想惊动他,准备去大哥家休息时,父亲醒了,看见我们回来,他特别高兴。我摸着父亲的头,问他是否认得我们。他微笑着说,认得认得,并一一说出了大家的名字。大哥说,可能是父亲见我们都回来了,特别开心,与平日里半糊半涂相比,表现得异常清醒。
令人奇怪的是,第二天父亲的高烧退了,与往常一样,有说有笑,一餐能吃一碗稀饭,脸上还透着一丝丝红润。看到父亲病情好转,我们计划再陪他两三天就回去上班了,于是我们订了8月10日中午的返程高铁票。可是,万万没想到,从8月9日早上开始,父亲又有点不正常了。早餐仅吃了一点点稀饭,然后,上午又开始发烧,午饭也吃不下去了……此时,我想,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“回光返照”吗?难道是父亲在等大家回家?看到父亲的状态越来越差,我们估计父亲真的时日不多了。于是,兄弟姐妹在父亲床前轮流值守,一分一秒也不愿离开。
父亲的一生,平凡却又厚重。他生于动荡岁月,长在艰苦年代,一辈子勤勤恳恳,踏实本分,把最美好的年华都献给了生他养他的土地和朝夕相伴的乡亲。父亲有九姊妹,他是老大,在那个吃不饱、穿不暖的年代,老大的辛苦和付出是不容置疑的。父亲成家立业后,与母亲生育了八个子女,是个妥妥的大家庭。40多年的队长生涯,不算什么显赫的职位,却是他一生的责任与担当。在村里,他总是那个最忙的人,谁家有困难,他第一时间上门帮忙;谁家地里的农活有难题,他顶着烈日挨家挨户指导;集体的事,他从来都是冲在最前面,不计得失,不求回报。父母的住房还是祖辈留下来的,家里曾经有几次建新房子的机会,每到关键节点,父亲总是把我们自己建房子的地毫无保留地让给了乡亲。听乡亲们说,父亲做事雷厉风行,为人正直公道,凡事都想着集体,想着大家,从不会为自己谋半分私利。
而50多年的党龄,更是他一生的荣光与坚守。父亲常说,我们的幸福生活是党给的,是来之不易的。他能当上队长,也是党让他有了为乡亲们服务的机会,所以他一辈子感党恩、听党话、跟党走,把党员的初心和使命刻在了骨子里。他的口袋里,总是装着那枚磨得发亮的党徽,每逢重要的日子,总会郑重地别在衣襟上。在2021年建党100周年之际,父亲还领到了“光荣在党50年”纪念章,手捧纪念章,他高兴得像个孩子。父亲经常教育我们,做人要善良、要正直、要踏实,要对得起自己的良心,要懂得感恩。他从不说什么大道理,却用一生的行动,给我们上了最生动的一课,让我们懂得了何为责任,何为坚守,何为善良。就在父亲离世前几个月,他还叫大哥打通我的电话,他在电话里反复叮嘱我,一定要忠诚于党,忠诚于党的事业,坚决不能有贪污受贿的腐败行为。我向父亲保证,请他老人家放心。父亲对党的忠诚与执着,让我非常感动与敬畏。
父亲的身体一向硬朗,70多岁还在田里忙碌着,80多岁还能打理门前的小鱼塘,种种蔬菜和瓜果,割点鱼草,闲时坐在家门口晒晒太阳,和邻里唠唠家常。我们总希望,这样安稳的时光会一直延续下去,他会陪着我们,看着儿孙满堂,尽享天伦之乐。可世事无常。去年春天,父亲突然发起了高烧,体温反反复复,始终降不下来。家里人急得团团转,送医、喂药,悉心照料,可高烧依旧纠缠了他数日,才渐渐有了好转。我们心里都清楚,父亲是真的老了,风烛残年,身体再也扛不住岁月的侵蚀,经过这场病后,父亲像是一盏快要燃尽的油灯,在风中摇曳,随时都可能熄灭。
得知父亲病重的消息,远在浙江的大姐日夜兼程往家赶;我和妻子也放下忙碌的工作,从广东马不停蹄地奔赴老家。曾经热闹的家,因为父亲的病重,多了几分沉重与肃穆,但也因为我们姊妹的齐聚,多了几分温情。那些日子,我们轮流守在父亲床边,握着他的手,陪着他说话,哪怕他大多时候昏昏欲睡,我们也不愿离开半步,只想多陪陪他,留住这最后的美好时光。
8月9日的午后,阳光透过窗户,洒在父亲苍白的脸上,格外安静。我们几个全都围坐在他的床边,没有言语,只有无声的守候。大哥紧紧抱着消瘦的父亲,像是抱着一件稀世珍宝,生怕一松手,他就会消失。我坐在床边,紧紧握着父亲的手,那双手,曾经宽厚有力,撑起了我们整个家,养大了八个子女,如今却变得干枯、冰凉,如老树皮一样粗糙,没有了往日的温度。我能清晰地感受到,父亲的呼吸渐渐变得微弱,从一开始的急促,到慢慢平缓,再到越来越轻,就像一辆行驶了一生的汽车,发动机缓缓停下,再也没有了声响;就像一盏照亮我们一生的明灯,慢慢地油尽灯枯、寿终正寝。
没有痛苦的挣扎,没有不舍的哭喊,父亲就那样静静地,在我们所有人的陪伴下,安详地闭上了眼睛,走完了他88年的人生旅程。那一刻,屋子里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心跳,泪水无声地滑落,打湿了衣襟,我们知道,我们的天塌了,那个永远为我们遮风挡雨的靠山,再也不在了。
父亲走后,无数个夜晚,我总会想起他的模样,想起他年轻时在田间劳作的身影,想起他当队长时为乡亲们奔波的背影,想起他平日里对我们的谆谆教诲,想起他生病时虚弱却依旧温和的眼神。他一辈子节俭,舍不得吃,舍不得穿,把最好的都留给了子女;他一辈子宽厚,从不与人计较,总是以德报怨,用善良对待身边每一个人;他一辈子坚强,无论遇到多大的困难,都从不低头,用肩膀扛起了所有的压力;他一辈子乐观,无论什么时候,他总是开朗大度,知足常乐,从不与人争利,从不与人计较。
他是一个平凡的父亲,没有惊天动地的伟业,没有腰缠万贯的财富,可他给我们的爱,深沉而伟大,足够我们用一生去回味,去珍藏。他用40多年的队长生涯,诠释了何为责任;用50多年的党龄,坚守了何为初心;用一生的言行,教会了我们如何做人。他就像一棵参天大树,默默守护着我们这个大家庭,如今树已倒下,可他种下的善良、正直、坚守的种子,早已在我们心里生根发芽,代代相传。
芳菲四月,最美人间,清明雨落,思念无期。愿父亲在天堂一切安好,父亲,我们会永远铭记您,永远怀念您!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