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江之韵 | 桂在待放时
桂花开了吗?没开。快了。
巷口那棵老桂,叶子还墨绿,密,油亮。拨开看,叶腋藏一簇簇小米粒,浅绿泛白,圆鼓鼓,挤着。还没打开,紧紧闭着,像攒话不肯说的小孩。凑近闻,什么也没有。要等一场雨,等一阵风,等某个清晨忽然冷下来,它们才松开嘴,把攒了一整个夏天的香气慢慢吐出来。
桂花最美不在满树金黄的时候,而是现在——什么都没有,但什么都在准备。
去年桂花是在中秋前一天开的。傍晚小雨,雨停后我去倒垃圾,走到巷口被一股甜绊住,抬头看——满树小米粒全炸开了,淡黄、金黄,密密匝匝。第二天整条巷子都是甜的,甜得发腻。第三天香味开始走,甜里冒出一点发酵气。第四天花簌簌落了一地,再没有香气。从开到落,就三四天。但为这三四天,它在叶子里藏了一年。
有一年夏天在杭州,满觉陇桂花还没开。茶农泡一杯干桂花茶,水一冲才散出香味。他说干花比鲜花香得久,但少一点活气。我喝那杯茶,满口桂花味,可那天山风里明明什么也没有,我却觉得那种“没有”比那杯茶更香。喝完茶,往山上走了一段,路边全是桂树,叶子密密实实,花苞还紧着,一个也没开。但我走在那条路上,总觉得空气里已经有什么东西在动了,不是香味,是香味来之前的那个空位。
有一年秋天去苏州,老宅民宿院里有棵桂花树,明朝就有的。老板娘说八月准时开,不早不晚。我每天早上去树下转,第一天没有,第二天早上闻到一点,若有若无,专心追又没了。第三天推开院门,满院子花香扑过来,像一麻袋桂花拆了口,哗地倒进空气里。老板娘剥着毛豆,头也不抬地说开了吧。我说嗯。退房时她送我一包干桂花,回家放在橱柜角落,再没打开过。每次开橱柜拿东西,那个角落总有一缕旧旧的甜飘出来,但我不想拆,拆了就不是那包了。
桂花待放那两天,比开放那几天更让人惦记。你知道它要来,但不知道明天还是后天。每天经过多看两眼,心里有东西悬着。像一个人说下周来,周一到周五比周六更让人心跳。桂花也一样,开那天最美,但最让人记得的,是等它开的那几天。那几天,你每天出门都会先往树那边看,有时候看很久,有时候只看一眼,就知道今天还没开,但那种“还没开”本身就带着一种满足。
人也有待放的时候。二十几岁,心里有东西鼓着,像桂花花苞。别人凑近什么也闻不到,只有自己知道里面装满了,还没到倒出来的时候。开了就散了,未开时所有可能还在藏着。藏着不难受,藏着的时候最饱满。
王维写桂花不写开写落,“人闲桂花落”。白居易写桂花不写开写寻,“山寺月中寻桂子”。最动人的都在将开未开之间。开太满就腻了,落太快来不及闻。正好是那个“待”字。
巷口那棵老桂,昨天又去看了。花苞比上礼拜鼓一点,颜色从浅绿泛出淡黄,像毛笔蘸了藤黄在纸上试笔。大概快了。
每天路过停下来看看。不看满树的花,看叶缝里那些鼓鼓的小苞。什么也没有,但什么都在。
傍晚起风,换了方向,桂花树叶翻了个身,露出浅色背面。枯叶被卷到半空,绕两圈又落回根边。



